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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铭写”论坛开幕致辞丨李翔宁:建筑与艺术的自主性
发布时间:2026-09-08

由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共同策展的大型学术展览“建筑的铭写”,于7月8日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开幕。7月9日,展览同名的学术论坛举行,来自建筑、艺术及学术界的嘉宾围绕不同主题展开深入讨论,共同开启了一场关于建筑、艺术与中国铭写传统的跨领域对话。

展览开幕式和学术论坛上,同济大学副校长、展览建筑顾问李翔宁发表致辞。他从建筑与艺术的关系出发,结合自身的研究与实践,从建筑的功能、形式与自主性谈及建筑与当代艺术之间不断展开的对话,并进一步讨论建筑、材料、土地与文化经验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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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宁从建筑与艺术的关系出发展开分享。他指出,建筑与艺术之间有着长期而复杂的关联,建筑不仅具有技术和功能属性,也通过形式、材料、比例与空间形成自身的表达。进入当代艺术语境后,建筑与艺术之间的边界进一步被打开,建筑也由此呈现出更多元的实践与表达方式。他以戈登·玛塔-克拉克对废弃建筑的介入、雷切尔·怀特里德的《住宅》等实践为例,讨论当代艺术如何重新触及建筑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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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宁结合彼得·艾森曼的建筑自主性与索尔·勒维特的观念艺术,指出当建筑超越功能并形成自身的空间语法,便与观念艺术及极简艺术产生共通性。展览中的手稿与艺术作品进一步将关注从建成实体延伸至建筑生成的过程与表达。以恩里克·米拉雷斯的伊瓜拉达墓园与迈克尔·海泽尔的大地艺术为例,他进一步讨论建筑、材料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李翔宁认为,“建筑的铭写”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建筑的方式,也进一步打开与当代艺术、文化理论、城市经验及日常生活之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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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翔宁致辞,摄影©西岸美术馆


李翔宁致辞

展览以“建筑的铭写”为题。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也很值得讨论的主题。所谓“建筑的铭写”,并不是简单地把建筑看作一个被观看的对象或是满足功能的空间容器,而是把建筑理解为一种留下痕迹、组织材料、处理形式、回应土地与环境的书写方式。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我们看到这也是一场广义的建筑展览,它不仅呈现了当代中国建筑最具代表性的一批作品,也展示了大量手稿与艺术作品。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简单谈一点我对建筑与艺术关系的理解,也作为对展览主题的回应。


建筑和艺术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在传统的艺术分类中,建筑、绘画和雕塑常常被放在一起,被理解为三大视觉艺术门类。也就是说,建筑从来不只是技术性的建造,它同时也具有视觉、形式、比例、材料和象征层面的意义。建筑师处理墙、柱、屋顶、开口、结构和空间,其实也像画家处理线条、色彩和构图,像雕塑家处理体量、肌理和光影。当然,建筑比绘画和雕塑多了一层现实约束:它必须被使用,必须回应场地,必须符合一定的社会与经济制度。


本雅明曾经说过,人们对于建筑的体验,是通过视觉和触觉共同完成的。但很有意思的是,人们在使用建筑、穿行于建筑之中的时候,往往又会忽略建筑本身的存在。这一点和观看一幅绘画或一件雕塑很不一样。我们站在一幅画前面,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一件艺术作品;但我们走进一座建筑,更多时候会把它当作背景,当作日常生活的环境。这也正是建筑最特殊的地方:它一方面属于艺术,另一方面又被生活不断使用、消耗、甚至是遮蔽。


所以,建筑与艺术的关系不能只停留在形式相似的层面。比如我们说某个建筑像雕塑,某个装置像建筑,这种比较当然可以成立,但如果仅仅停留在外形、体量、材料或者空间效果的类比上,就容易把问题简单化。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当代艺术如何改变了我们理解建筑的方式,如何让我们重新看见建筑中那些平时被忽略的东西:墙体、地面、洞口、结构、表皮、空隙、废墟、痕迹,以及人在其中的身体行动。


进入现代以来,尤其进入当代艺术的语境之后,建筑与艺术的关系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建筑不再只是作为绘画和雕塑的“姐妹艺术”被讨论,它也越来越多地构成了一种观念性的实践。建筑可以成为装置,可以成为纪念物,可以成为一种空间事件,也可以成为一种书写。尤其是在美术馆、纪念性空间、临时展陈、场地艺术以及一些边界性的建筑实践中,建筑的功能被有意地减弱,甚至被暂时悬置。这个时候,建筑作为一种形式语言、材料语言和空间语言的自主性就会凸显出来。


这里所谓“自主性”,并不是说建筑可以完全脱离功能,也不是说建筑师可以不考虑现实世界。恰恰相反,建筑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永远处于功能、结构、技术、社会和形式之间。但是当我们暂时把现实的需求悬置之时,就会更清楚地看到:建筑本身也有自己的语言。墙不仅是分隔,柱不仅是支撑,地面不仅是承载,开口不仅是采光。它们也可以成为线条、节奏、痕迹、切割、叠加和书写。


这一点在许多当代艺术家的实践中表现得非常清楚。比如戈登·玛塔-克拉克,他在废弃建筑上进行切割、洞穿、拆除和移位,这些操作看上去很像一种激烈的形式实验,但它真正触及的是建筑背后的制度、所有权、城市空间和日常生活。又比如雷切尔·怀特里德的《住宅》。她把一座住宅的内部空间翻铸成一个实心体,使原本可以被使用、居住、穿行的室内空间,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这些当代艺术实践提醒我们:艺术对建筑的启发,并不只是让建筑变得更有形式感、更像雕塑,或者更具视觉冲击力。它更重要的意义,是让我们重新认识建筑的边界。建筑是否一定依赖实体建造?建筑是否一定服务于明确的功能?建筑是否也可以以图纸、模型、文字、装置、行为、临时空间的方式存在?建筑的意义是否只来自使用,还是也来自观念、过程、记忆和痕迹?


彼得·艾森曼关于建筑自主性的讨论,正在这个意义上具有启发性。当建筑不再只是“好用”的功能容器,而成为一套空间语法的时候,它就和观念艺术以及极简艺术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通性。比如艾森曼的住宅实验,和索尔·勒维特的观念艺术作品之间,就有一种可以相互参照的关系。它们并不追求一个最终的形象,而是在追问:形式如何生成?规则如何组织?痕迹如何留下?观念如何通过材料和空间变得可见?


观念艺术中有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个是“过程”,一个是“物”。也就是说,艺术作品的意义并不一定只存在于最后完成的那个物体中,它也存在于规则、程序、生成方式和观念结构之中。放到建筑里来看,建筑也并不只是最后建成的房子。它也包括图纸、模型、手稿、材料实验、场地操作,以及在设计过程中不断被修改、覆盖、擦除、重写的痕迹。今天这个展览中大量手稿和艺术作品的呈现,正好让我们看到建筑在成形之前的过程:那些线条、笔触、材料、身体动作和思考路径,本身就是建筑的组成部分。


我觉得这也是今天这个展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策展团队并没有把建筑和艺术简单地并置在一起,而是试图从形式、材料、土地、环境以及创作过程这些角度,去呈现建筑与艺术之间更为深层的联系。无论是对书写、印痕、绘画性的关注,还是对材料、地面、身体动作和制作过程的强调,都让我们意识到:建筑可以像书法一样,有下笔、运笔、转折和停顿;建筑也可以像绘画一样,有构图、层次、肌理和留白;建筑还能大地艺术一样,在大地上切割、嵌入、覆盖、翻开,使场地本身成为被书写的对象。


与此同时,当代艺术也提醒建筑重新看待日常性。20世纪以来,很多先锋艺术都试图打破所谓“美”的标准,重新关注那些普通的、粗糙的、偶然的、甚至被认为“不美”的事物。庭院里的杂草、墙上的涂鸦、汽车上的撞痕、废弃建筑中的裂缝,这些东西原本常常被认为是不合适的、应该被清理掉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们恰恰记录了生活、时间和使用的真实状态。建筑也是如此。建筑的意义并不总是来自完美的形式、光洁的表面和完整的构图,也可以来自材料的老化、空间的磨损、身体的使用、时间的积累。


这也使“铭写”这个词变得更加丰富。铭写不是把一个漂亮的形式加到建筑上,也不是把某种象征意义直接附着在空间里。铭写意味着建筑与时间发生关系,与身体发生关系,与土地发生关系。建筑不是一次性完成的物体,而是在不断被制作、被观看、被使用、被记忆的过程中,逐渐生成意义。


今天展览中所呈现的建筑师和艺术家的实践,都是当代中国建筑与艺术领域中非常重要的探索。他们在不同的媒介、尺度、场地中工作,但仍享有一种共同之处,即他们没有把形式视为外在的结果,而是一种思考方式;没有把材料理解为被动的物质,而是能够承载记忆、时间和身体动作的媒介。所谓“铭写”,也许正是指这样一个过程:观念不是停留在语言中,而是通过手的动作、材料的变化、地面的痕迹、空间的组织,被一点一点写入建筑之中。


最后,我想用一个我自己印象很深的建筑案例,来回应这个展览的主题。这个案例是恩里克·米拉雷斯设计的伊瓜拉达墓园。它位于巴塞罗那附近,是一个非常诗性的墓地建筑。它把建筑深深嵌入土地之中,人走进墓园时,是沿着一条被切开的地面慢慢下行,仿佛走入一条干涸的河道,或者走入一段被时间冲刷过的地形。


在这个项目中,混凝土、石头、木头、土地和植物以一种粗粝、自然、带有时间感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些嵌入地面和混凝土中的木头碎片,非常打动我。它们看起来像是河流中的漂浮物,原本应该随着水流不断向前,被冲刷、被移动、被带到别处;但是在这里,它们被凝固住了,被固定在地面和墙体之中。


这个意象非常强烈。人的生命就像一条河流,一直在流动,一直有各种偶然性、可能性和未完成的方向;而死亡则像河流突然冻结的时刻。那些本来还在流动的碎片,那些生命中的痕迹、记忆和偶然,突然停留在这一刻,被建筑保存下来。


这个案例也和迈克尔·海泽尔的大地艺术实践形成了非常有意思的呼应。海泽尔曾经把掷火柴这样一个带有偶然性的动作,转化为大地上的空间排列:火柴落下的位置被记录、放大、嵌入地景之中。一个偶然的游戏,最终变成了大地上的永久痕迹。米拉雷斯的墓园也有类似的力量:生命中无法预先安排的偶然性,被建筑转化为空间的序列;流动的时间,被凝固在地面、材料和行走路径之中。


所以,伊瓜拉达墓园是用建筑本身完成了一次书写。地面被切开,是书写;混凝土的浇筑,是书写;木头碎片被凝固在其中,也是书写。它把生命之河被冻结的瞬间转化为可以被身体经验的空间。人在其中行走时,就是在阅读土地、材料、光线和时间共同留下的痕迹。


在这里,建筑和艺术产生了非常深的关联。大地艺术常常是在大地上挖掘、切割、移动和标记。大地本身成为纸张,身体的行动成为笔触,材料的位移成为线条。建筑在这里和艺术产生了非常深的关联:它们都在处理痕迹,都在处理偶然和控制之间的关系,都在把一个观念转化为可见、可触、可进入的空间。


因此,我想“建筑的铭写”这个展览真正提示我们的,是一种重新理解建筑的方式。建筑当然要回应功能,要回应城市,要回应人的使用;但建筑也不仅仅是功能的容器。建筑可以成为一种语言,一种记忆的媒介,一种身体行动留下的痕迹,一种把观念写入材料、写入土地、写入时间的方式。今天展览中的这些作品,正是在不同方向上展开了这种探索。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展览的意义并不只是呈现了一批建筑作品和艺术作品,而是为我们打开了一个讨论建筑的公共现场。它让我们看到,建筑学并不是一个封闭的专业系统。它需要与当代艺术、文化理论、城市经验和日常生活不断发生关系。建筑的自主性并不意味着自我封闭,恰恰意味着建筑能够在更开放的文化互动中,重新确认自身的语言、边界和力量。




展览信息


“建筑的铭写”由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共同策展。展览汇聚中国当代建筑师与艺术家的作品,同时陈列传统书画卷轴、册页以及文人赏石。上下两层展厅由“异写”(Allographics)、“一画”(Unary Trait)、“并在”(Parataxis)与“地之书”(Geoglyph)四个彼此关联的知识框架构成,并随观展路径逐层展开,使建筑得以在更广阔的铭写实践中被重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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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空间,摄影©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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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画”与“异写”展厅空间,摄影©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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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在”与“地之书” 展厅空间,摄影©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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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空间,摄影©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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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建筑的铭写丨Architecture's Inscriptions

展期:2026年7月9日–2026年10月7日

地点: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Q馆

学术支持: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香港大学建筑学院、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东南大学建筑学院

策展人:K Michael Hays,孙诗宁

展陈设计师:张永和 / 非常建筑

展览助理:钟子文,江席雅

参展建筑师(按姓氏首字母排序):卜冰、陈屹峰、郭廖辉、黄文菁、李虎、刘家琨、柳亦春、鲁力佳、水雁飞、徐甜甜、张轲、张永和、祝晓峰、庄慎 / 阿科米星

参展艺术家(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丁乙、刘丹、刘任、苏畅、徐冰、杨泳梁、展望、张如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