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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在2026中英乡村地理与空间规划研讨会上,同济大学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数字化城乡融合实验室陈晨课题组发布了《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报告》(以下简称报告),该成果是数字化城乡融合实验室以数智技术理解乡村转型研究议程的第二项成果。报告以手机定位数据为基础,报告了覆盖长三角三省一市超过300个县级单元、3,700多个乡镇单元,将本地居民之外的人口活动划分为9类目的型流动,构建流动占比、类型多样性、流动规模三维流动性指数,首次在乡镇尺度上系统回答了谁在进入乡村、来做什么、停留多久——把城乡关系的判断,从存量推进到流量。

▲ 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报告
01 核心判断
长三角乡村地区的人,六成具备流动性特征
报告的一个核心发现是:扣除城市和乡镇建成区范围内活动的人群以后,长三角乡村地区的本地居民只占四成,六成是流动性“乡民”。 基于1.53亿镇-人群次的统计,本地居民占比41.6%,其余58.4%均为跨乡镇流动活动。这意味着,人在流动并非少数人的特殊行为,而是长三角乡镇日常运转的基本状态——流动经济(旅游消费、产业通勤、公共服务往来等)才是乡镇功能与乡村性差异的核心来源。
为什么中国的城乡流动不同于西方意义上的逆城市化? 报告追溯了制度根源:户籍制度、宅基地制度、集体产权制度与乡村治理结构四道壁垒叠加,使城市居民永久迁居乡村近乎不可能——不是因为缺乏意愿,而是因为政策框架不允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多元、临时、循环往复的流动生态:租村屋、开民宿、周末下乡、节假日返乡,等等。报告因此提出分析框架的根本转换:从谁搬来了,转向谁出现了、多频繁、来做什么。
在此基础上,报告试将长三角乡村地区的城乡流动归纳为三类功能:生产型(跨镇通勤、物流运输、采购采办、商务往来)沿产业走廊牵引人流,生活型(第二居所、走亲访友、公共服务)沿亲缘纽带牵引人流,消费型(旅游观光)沿景观走廊牵引人流——同一片乡村,对应三张不同的地图。

▲ 本报告识别出的长三角乡村地区城乡流动人群的典型群体
02 方法创新
从统计年鉴到流量感知:
一套可复现的乡镇流动性指数
长期以来,乡村地区在传统统计数据中近乎荒漠。 统计年鉴与户籍信息只能回答谁住在乡村,夜间灯光等遥感数据虽独立于行政边界,却无法区分工业、商业与旅游等活动的性质。报告以LBS报点为突破口,扣除城市和乡镇建成区范围内活动的人群以后,锁定人口密度相对较低的乡村地区。在此基础上,利用LBS数据的个体级、时序性、可定位目的地的核心优势,首次实现乡镇尺度城乡流动的完整重建。
报告建立了一套系统的分析流程,其关键在于三个环节:
居住地判定:以用户画像标签判定每位用户常住地,据此区分本地居民与流动人口;
目的类型识别:剔除过境停留(瞬态经过、无实质活动)后,按互斥决策树将流动人口划分为9类目的型流动——第二居所、跨镇通勤、旅游观光、物流运输、公共服务、采购采办、商务往来、走亲访友及未分类兜底;
三维指数合成:以流动占比(流动的相对规模)、类型多样性熵(流动人群的类型均衡程度)、流动规模(流动的绝对规模)三个指标,分别归一化后取几何平均合成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
这一设计同时要求: 一个乡镇只有既占比高、又规模大、还结构均衡,才能获得高指数——单维偏科的乡镇会被几何平均天然压制。
03 空间发现
多带多核的流动版图:
三条高值走廊,四省市四种性格
报告首次依据个体行为数据刻画了长三角乡镇尺度城乡流动性的完整空间格局,呈现多带多核的分异结构。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高值沿三条走廊展开:环太湖—杭嘉湖平原带;皖中丘陵带;浙东—浙南山地带。
更值得玩味的是三个维度在空间上的错位:
流动规模的头部,是都市圈近郊。杭州西湖街道、良渚,南京秣陵、淳化,合肥双墩、烟墩、苏州巴城,嘉兴余新——沪宁杭合都市圈近郊承接居住外溢、产业园区与大学城人流,流动绝对规模居全区之首,呈核心—近郊圈层格局。
流动占比的头部,却是山地乡镇与景区。 金华岭上乡、丽水四都乡、杭州金峰乡、台州淡竹乡等浙西南—皖南山地乡镇,以及黄山、九华山、采石矶等高等级景区单元,本地基数小、到访以游客为主,流动占比普遍超0.92,构成一条皖西南沿江经皖中至浙西—浙南山地的弧形高值带。
两类头部几乎不重叠。 报告指出,正是这种规模看都市圈、占比看山地景区的错位,凸显了三维合成的必要性——只看任何一个单维,都会误读乡镇的真实流动性。

▲ 从左至右依次为流动规模、流动占比、流动多样性、综合指数空间格局
省域维度呈现东部普惠、皖苏略弱的格局:

流动规模、流动占比与流动类型多样性,两两组合呈现三种截然不同的关系。 报告对三组指标两两做了双变量三分位组合分析:
流动占比 × 流动类型多样性(来的人够不够多元):两维呈弱负相关——流动占比越高,类型结构越易被同质化人流稀释。双高的“流动活跃×结构均衡”乡镇仅233个(6.2%),是真正的稀缺均衡态,集中于苏南、环杭州湾与皖中山区;最大一档反而是“高流动×低多样”(639个,17.0%),即过境走廊与产业集中型乡镇——人流经过但类型趋同,“量”与“质”并不匹配;而“低流动×高多样”的传统集镇(555个,14.8%)与其构成镜像。
流动占比 × 流动规模(占比高,是真有流量还是本地人太少):两维并不同步——最大一档是“高流动×低规模”(559个,14.9%),多为本地居民极少、外来占比高而总量有限的功能型/飞地型单元(报告已将其从榜单剔除);“占比与规模双高”的仅377个(10.0%),是近郊与枢纽乡镇;“低流动×高规模”(438个)则是常住基数大、绝对量可观的城市街道。占比高不必然规模大,这正是综合指数必须同时纳入两维的机理所在。
类型多样性 × 流动规模(多元业态从哪里长出来):两维正相关最强(0.55量级)——“高规模×高多样”(632个,16.8%)恰是URMI高值的主要来源;最大一档则是“低规模×低多样”(774个,20.6%)的边远乡镇。报告由此提炼出核心机制:“规模是多样性的土壤”——只有当流动达到一定绝对量级,才能支撑多种目的类型同时出现。

▲ 从左至右依次为流动占比×流动规模、流动占比×类型多样性、流动规模×类型多样性空间格局
04 类型洞察
向乡流动的人,都在做什么?
九类流动的现实图景
报告对9类目的型流动逐类刻画。以下是几组最具典型性的空间故事:
旅游观光:景区—古镇—度假区的复合形态。杭州西湖街道以9.28万人次断崖式领先;池州九华山、黄山宏村、舟山普陀山、湖州莫干山构成高等级景区第一梯队,乌镇、沙家浜、东钱湖等古镇度假区紧随其后。消费型流动的景点—古镇—度假区复合空间形态清晰可见。
商务往来:区域集中度最高的类别。前20名乡镇中温州系独占7席,构成环温州湾民营商务往来带;马鞍山姑孰镇以1.84万人次居首——作为长三角产业转移承载区,制造业走廊对商务人流的牵引在此得到最强印证。
物流运输:货流枢纽即乡镇。温州塘下镇领衔的民营物流带与连云港临港物流带并列,生产型流动沿产业走廊牵引人流的逻辑直接落地。
公共服务:极强点状极化。绍兴东关街道断崖领先,对应县乡医疗、教育、政务的跨镇服务半径。
第二居所:都市圈近郊的刚需扩张。杭州西湖街道、合肥双墩、嘉兴余新、湖州八里店——第二居所随都市圈近郊扩张而规模化集聚。有趣的是,西湖街道同时还是长三角旅游观光人次最多的乡镇——同一个街道,白天被游客当作远方,周末被都市人当作第二个家,两类人流在这里实现了奇妙的重叠。
走亲访友:劳务输出地的故乡。苏州巴城居首,而南通沿江成片出现——这些劳务输出地的乡镇,外出人口逢年过节返乡探亲,目的地由血缘地缘纽带锚定。
跨镇通勤是规模最小的类别。体现的是规律性高频通勤而非全部跨镇出行——头部集中于温州与合肥近郊。
报告同时坦承了测度的边界: 大量出行(约53%的总人次)难以由信令可靠归因目的,落入未分类兜底。这并非测量缺陷,而是信令数据的天然边界——数据看见了这些脚步,却还听不懂它们的目的地。正因如此,报告坚持用类型多样性熵(SDI)而非任何单一类别占比来刻画乡镇的流动结构,使指数免受单一业态口径波动的影响。
05 城乡洞察
谁的城市,爱去谁的乡村?
四座都市圈客源的性格差异
报告进一步以沪杭宁合四大核心城市的常住人口为客源,追踪其入乡旅游目的地,刻画消费型流动的城—乡联系格局,四城性格迥异:
杭州客源规模最大、最内向:入乡游客居四城之首,省内占比高达93.35%,目的地几乎全在杭州都市圈自身腹地(西湖街道、富春、良渚、转塘)——本市近郊休闲为主。
上海客源跨省外溢最显著:省内占比仅31.50%,为四城最低;其目的地前5名中,杭州西湖街道高居第3——上海是四城中跨省旅游消费半径最长的,向环沪乡镇乃至杭州湾沿岸持续外溢。
合肥最恋家:省内占比94.68%,几乎全部落在安徽境内。
南京居中:省内76.24%,客源集中于江宁、浦口、溧水、高淳等近郊区。

▲ 从左至右依次为上海、杭州、南京、合肥入乡旅游OD分析(热力=目的地乡镇报点人次;线=城—乡客流强度)
南北两片的对照:一场赶集式入乡与度假式入乡的对话
报告将皖北苏北六市(北片)与上海苏南浙北九市(南片)的入乡旅游进行对比,发现两种截然不同的乡村消费模式:
南片客源规模约为北片3倍,背后是高能级都市圈腹地的消费力差异;
北片是近距生活型入乡:近距离客源工作日与假日同样活跃、假日脉冲弱(<30km日均比中位仅1.05),POI命中集中于日常消费——购物(27.1%)、餐饮(22.4%)、便利店超市(10.7%)合计约六成;
南片是远途度假型入乡:100–260公里区间的假日脉冲达2.4–2.9倍,POI命中过半落在风景名胜区(20.0%)、公园(14.5%)、国家级风景名胜区(10.3%)等文旅点位。

▲ 从左至右依次为南北两片区域假日脉冲与客源距离的区域分异、旅游报点命中的POI业态构成
打个比方:北片人的入乡,更像赶集——买菜、吃饭、走亲戚,顺路把乡村过成日子;南片人的入乡,更像度假——为了一片湖、一座山、一顿土菜,专程出发。这一对照印证了消费型入乡旅游的空间逻辑:高能级都市圈驱动远途度假型入乡,中低能级腹地以近郊生活型入乡为主——与消费型流动60–150公里一日消费圈的理论预期一致,也为跨区域旅游协作提供了实证依据。
06 政策启示
读懂流量之后的若干启示
报告认为,长三角乡镇尺度城乡流动性指数及其揭示的空间格局,为面向城乡融合的乡镇治理提供了四个层面的政策启示:
一是城乡要素要双向流动——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让它第一次变得可测量。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国务院《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亦将促进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列为重要部署。但流动究竟有多少、流向哪里,此前几乎只能靠抽样估算。本报告给出的读数——乡镇本地居民仅占四成、近六成活动跨镇发生,四座核心城市入乡客源的省内占比从31.5%(上海)到94.7%(合肥)各不相同——让双向流动第一次有了可逐年复测的标尺。政策说要流动,数据能回答:流动在哪里发生、以什么方式发生、还需要什么条件。
二是乡村旅游要提质增效——入乡客流就是最客观的验收单。 文化和旅游部2026年7月印发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把乡村旅游提质增效行动列入旅游产品提质升级四大工程,提出培育小而美乡村文旅业态、扶持返乡入乡人群发展乡村文旅新业态、促进城乡客源双向流动。报告恰好给出了检验这些目标的基础证据:假日入乡客流在100–260公里区间呈现2.4–2.9倍的脉冲,60–150公里一日消费圈清晰成形——哪些乡镇的客流是过路,哪些是目的地,一图可查;南片度假型与北片生活型的分野,也提示乡村旅游提质在不同片区应各有侧重。当十部门《促进农产品消费实施方案》部署游购乡村、鼓励乡村民宿开展多元业态经营时,报告中采购采办与旅游观光在古镇的叠加(乌镇、宏村既是景区也是商贸场),正是游购一体的鲜活注脚。
三是传统村落要留住乡亲、记住乡愁——亲情流量给出了乡愁的温度。2026年2月,财政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启动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2026—2028年分三批中央财政支持),提出留住乡亲、护住乡土、记住乡愁;住建部披露,中国传统村落年接待游客已超4.5亿人次。报告显示,走亲访友型流动在劳务输出地乡镇成片出现,节假日的返乡人流可精确到镇——乡愁不是抽象概念,它是按月出现的、可以计数的到访人流。哪些乡镇是乡愁流量的枢纽、哪些村落的活化利用已有消费支撑(古镇商贸、民宿、研学),这份指数可以提供选址与优先级判断。
四是乡村规划不搞一刀切——报告给出一张分型诊断图。自然资源部2025年出台乡村地区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明确村庄规划不追求全覆盖、不搞一刀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亦坚持县域统筹、以乡镇为基本实施单元、不搞齐步走。而报告的三组组合分析,恰好给出了分型的数据依据:量质错位型(过境走廊与产业镇)人流量大但类型趋同,重在服务配套与流量疏导;规模短板型(飞地单元与边远乡镇)人气不足,当务之急是先聚人气——规模是多样性的土壤;双高标杆型(233个稀缺均衡镇与近郊枢纽镇)则宜经验推广、示范引领。不搞一刀切的前提,是先知道该把刀切到哪里——3,700多个乡镇的长三角乡镇城乡流动性指数组合画像,正是那张底图。

▲ 乡村共创实践及指数报告下载网站:www.ruralcocreation.com
面向未来,数字化城乡融合实验室将从数字乡村迈向数智乡村,即将发布长三角乡村人口时空活力与空心化风险动态感知指数报告、长三角古镇旅游融合发展及区域活力带动指数报告、长三角乡村医疗卫生服务县域自足性指数报告等等,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