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铭写”中重构过去与未来

朱润资摄影

由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 (Sun Shi Ning) 共同策展的大型学术展览“建筑的铭写”，于7月8日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正式开幕，并于7月9日起向公众开放，将持续展出至2026年10月7日。

展览以“铭写”为题，汇聚14位中国建筑师与8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同时陈列传统书画卷轴册页、墨拓、以及文人赏石。开幕当日，策展人海斯、孙诗宁，展陈设计师张永和，以及参展建筑师与当代艺术家均现身展览现场。7月9日，展览同名的学术论坛于西岸美术馆举行，来自建筑、艺术及学术界的嘉宾围绕不同主题展开深入讨论，共同开启了一场关于建筑、艺术与中国铭写传统的跨领域对话。

林清煌摄影

自20世纪90年代，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教授持续探索“建筑的铭写”理论。近年来，应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邀请，他以经年研究的建筑、后结构主义思想与历史书写之间关系为框架，主持了多场学术研讨会，聚焦于当代中国建筑设计实践的现况，同时试图将之转译为指向可能未来的思想图式。在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这一理论探索通过海斯教授与孙诗宁博士的共同学术研究得到进一步发展，并与中国古代书画和当代艺术相连接，在新的讨论中，这些对象与媒介生成了广泛的铭写条件。建筑被置于中国悠久的铭写传统之中，与书法、绘画、墨拓、文人赏石等共享关于痕迹、材料、重复、记忆与生成的共同逻辑。

铭写并不依赖唯一的作者或原作，而是在不断书写、复制、传拓、引述与阅读的过程中持续生成新的意义。正如展览所提出的，建筑同样是一种铭写实践：它既回应场地、历史与技术留下的痕迹，也不断通过建造、使用与再阐释生成新的痕迹。展览借由建筑模型、装置、影像、古籍、与艺术作品的共同陈列，构建出一个扩展后的铭写场域，提出一种当代“混合诗意”的实践，使建筑得以进入中国不同铭写艺术彼此交织的结构化场域。

“建筑的铭写”展览所呈现的，是一种当代“混合诗意”的实践，它不仅组织并推动了艺术媒介与载体之间叠现互见的机制，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诸种“铭写”艺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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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的四重框架

展览围绕“异写（Allographics）”、“一画（Unary Trait）”、“并在（Parataxis）”与“地之书（Geoglyph）”四重框架展开，从不同角度探讨铭写如何跨越媒介、时间与空间不断生成。

“异写” 的实践始于剥离先前固化的意义，而仅保留一种去语义化的表意零度状态。徐冰的汉字创作《天书》在此具有重要意义；丁乙持续聚焦《十示》线的标记；张永和则发展出一种更接近字母而非符号或讯息的建筑元素体系，其平面与剖面中的网格图案构成了一种他写性的异写。

“一画” 最早由清初哲学家兼画家石涛提出，法国精神分析理论家雅克·拉康则将其译释为“单一特征”，作为一种孤立却不断延展的物质性能指。线与字是铭写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它们是指向材料、场所与记忆议题的形式化的痕迹特征。刘家琨设计的《爆竹塔》中，“一画”体现为竹子这一最基本的构成单元。竹材既承载着地方历史、材料传统与地域身份交织而成的痕迹，也通过不断的重复与累积塑造出建筑的整体形态。

“并在” 关注不同媒介与形式之间非等级性的关联，山与水、字与画、建筑与装置、自然与人工，在此被放置于同一观看场域中，并彼此回应。张轲的娘欧码头在展现山水景观的同时，也勾勒出旅途的精神结构。张如怡的《干梏岛屿》中，废墟残片、植物与钢筋——被不断叠加，却没有任何一种被赋予优先地位或支配性意义。

“地之书” 则将尺度扩展至建筑与大地本身，探讨建筑如何作为一种铭写实践，在地景、疆域与环境之上留下持续生成的痕迹。徐甜甜在景宁惠明茶工坊打造的巨型光筒，将自然节律的光影变化写入建筑；而这些光筒本身亦被铭写入地景——如古老石阵般昭示自然秩序。

徐冰，《天书》，1991，由徐冰工作室提供。

英石九华，明代，由小孤山馆提供。

展陈设计

本次展览的展陈设计由建筑师张永和担纲。设计以小型构件组合出微妙、丰富的整体关系，首层展览以线性元素为主调，胶合木展台沿线性逻辑在空间内展开、透视窗则提供对视关系体验——空间既是参展作品，也是展品的呈现载体，通过搭配组合，构成转折与连贯交织的展示界面。二层展厅则通过展台及展品从“疏”到“密”的组合渐变，在有限空间内营造出“轻”与“重”两种不同的空间感受。

开幕仪式与学术论坛

7月8日的开幕仪式于上海油罐艺术中心举行。策展人K Michael Hays和孙诗宁、展陈设计师张永和，参展建筑师代表柳亦春、展览顾问李翔宁分别发言。来自建筑、艺术、文化、媒体等领域的百余位嘉宾共同出席了开幕活动，为本次展览提供大力支持的战略合作伙伴瑞安房地产翠湖天地、Space Strategy、生活方式合作伙伴上海滩、照明技术支持OLL欧乐、以及展陈制作支持魏源建造与萬荛木制亦悉数到场见证此盛大开幕。

策展人K Michael Hays 致辞             策展人孙诗宁 致辞

策展人迈克尔·海斯陈述道，20世纪90年代，以法国后结构主义为基础的西方建筑理论在很大程度上走到了一个瓶颈。“建筑的铭写”正是从这样的一种认识出发：启发法国理论家以“迭代”和“痕迹”取代“起源”和“再现”的中国铭写传统，包括山水画、书法与碑拓，这些与建筑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关联。“展览希望借由这些传统，为建筑思想注入新的活力，并以中国思想重新审视和动摇西方既有范畴的自明性，包括‘建筑’这一概念本身。” 海斯补充道。

“‘建筑的铭写’始于一项持续多年的学术研究，意图突破建筑理论长期以来以意义、身份和表征为中心的符号学框架，重新思考建筑如何产生知识与经验, 并将当代建筑的技术与物质性置于更广阔的文化与思想框架之中。” 策展人孙诗宁总结道，铭写的艺术并不受独一无二的起源或作者意图束缚，相反，铭写将其不断置换：跨越多重语境，在复制、 引述及阅读等事件中，通过稿本书写、 印本传拓、 山水入画、建筑营造等载体得以实现； 这些载体的构成部分具有结构性组织与可重复性，即是 “铭写”。

丨展览信息丨

主题：建筑的铭写（Architecture's Inscriptions）

展期：2026年7月9日至10月7日

地点：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策展人：K Michael Hays，孙诗宁

展陈设计师：张永和 / 非常建筑

参展建筑师（按姓氏首字母排序）：卜冰、陈屹峰、郭廖辉、黄文菁、李虎、刘家琨、柳亦春、鲁力佳、水雁飞、徐甜甜、张轲、张永和、祝晓峰、庄慎 / 阿科米星

参展艺术家（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丁乙、刘丹、刘任、苏畅、徐冰、杨泳梁、展望、张如怡。

展览建筑顾问：李翔宁、高长军、王骏阳

展览艺术顾问：范景中、陆丰川、吴亦深

学术支持：

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香港大学建筑学院、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东南大学建筑学院

丨特别鸣谢丨

展览战略合作伙伴：

翠湖天地 | 瑞安房地产、Space Strategy

展览灯光及照明技术支持：

OLL 欧乐

生活方式合作伙伴：

SHANGHAITANG 上海滩

展陈制作支持：

魏源建造事务所、萬荛木制

Architecture’s Inscriptions Symposium

建筑的铭写 学术论坛

7月9日，展览开幕学术论坛在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共同主持下，于西岸美术馆举行。论坛围绕三个主题展开。张永和、刘家琨、徐冰就“字面与线条”这一主题，围绕建筑、文字与图像之间的关系展开讨论；丁乙、柳亦春、展望、祝晓峰从创作实践出发，针对“技艺与诗意”这一主题探讨技术、材料与诗意之间的关联；黄文菁、李虎、曹煜、水雁飞、张轲、庄慎则进一步就“地之书”话题，讨论建筑如何回应场地、环境与疆域，在更广阔的地景尺度上理解建筑作为铭写实践的可能性。论坛进一步延伸了展览提出的理论命题，为建筑、艺术与人文学科之间的交流提供了开放的平台。

论坛信息

时间：2026年7月9日 13:30 – 17:00

地点：西岸美术馆 学术报告厅

主持：迈克尔 · 海斯（K Michael Hays）、孙诗宁（Sun Shi Ning）

OPENING 13:30-13:45  

开幕致辞 （Opening Remarks）

李翔宁

Li Xiangning

SESSION 1  13:45-14:45 

字面与线条（The Letter, the Line）

书写 / 绘图 / 思考

Writing / drawing / thinking

刘家琨 | 徐冰 | 张永和

Liu Jiakun, Xu Bing, Yung Ho Chang

SESSION 2   14:45-15:45  

技艺与诗意（Technics | Poetics）

我们的核心追问并非“这栋建筑或这件艺术品意味着什么？”，而是：“它如何组织痕迹与材料、结构与历史，从而使新的经验形式成为可能？”

Our question is not “What does this architecture or art mean?” but rather, “How does it organize marks and materials, structures and histories, in ways that make new forms of experience possible?”

丁乙 | 柳亦春 | 展望 | 祝晓峰

Ding Yi, Liu Yichun, Zhan Wang, Zhu Xiaofeng

SESSION 3  16:00-17:00 

地之书（Earth Marks）

大地承载着建筑的显现，却又从彻底的显露之中抽身隐退，维系着某种恒久的神秘。它提供了万物赖以形成的物质及其不竭的潜能：石质、色彩、声音、土壤、肌理、重量以及不透明性。它倾其所有，却又誓不屈服于主宰。

The earth supports the appearance of architecture but also withdraws from full disclosure, preserving a certain mystery. It provides the material and inexhaustible potential of things: stone, color, sound, soil, texture, weight, and opacity. It gives itself but resists being mastered.

黄文菁 | 李虎 | 曹煜 | 水雁飞 | 张轲 | 庄慎

Huang Wenjing, Li Hu, Rome Cao, Shui Yanfei,

Zhang Ke, Zhuang Shen

开幕致辞：李翔宁

李翔宁以“铭写”为切入点，为《建筑的铭写》展览奠定理论框架。他指出，建筑并非静态完成的对象，而是在材料、土地、身体与时间之间持续生成意义的过程。通过联系当代艺术、概念艺术与大地艺术，他强调建筑应从设计过程、空间实践及使用痕迹中重新理解，而非仅停留于形式表达。以 Enric Miralles 的 Igualada Cemetery 为例，他进一步阐释建筑如何保存时间、回应生命，并提出建筑的自主性源于其不断与艺术、文化及日常生活展开开放对话。

李翔宁：“我想‘建筑的铭写’这个展览真正提示我们的，是一种重新理解建筑的方式。建筑当然要回应功能，要回应城市，要回应人的使用；但建筑也不仅仅是功能的容器。建筑可以成为一种语言，一种记忆的媒介，一种身体行动留下的痕迹，一种把观念写入材料、写入土地、写入时间的方式。今天展览中的这些作品，正是在不同方向上展开了这种探索。”

第一场圆桌论坛：字面与线条

本场论坛围绕“字面与线条”展开，以“第一笔”为切入点，探讨建筑、书法与绘画共享的“铭写”逻辑。K Michael Hays提出，应将“Letter”理解为一种身体性的书写行为，而非单纯语言符号。刘家琨强调建筑与文学应保持各自媒介的独立性，并以场地回应取代固定风格；张永和将汉字视为空间组织的媒介，进一步转向光与时间对建筑的持续书写；徐冰则从字素、材料与工艺出发，指出制作过程本身即承载意义，共同揭示建筑作为持续生成过程的本质。

第二场圆桌论坛

第二场论坛围绕“技艺与诗意”展开，讨论建筑与艺术如何从具体的技术性操作中生成经验与意义。孙诗宁提出，作品往往并非始于图像或观念，而始于一条线、一次切割、一次折叠或一个节点。丁乙强调理性网格中的偶然与时间；柳亦春从现场感受出发，说明技术如何通向身体可感的诗意；展望以不锈钢假山石阐释创作中的技术发明；祝晓峰则将建筑理解为与场地、材料和现实条件持续协商的开放过程。K Michael Hays最终指出：技术本身即是诗意。

第三场圆桌论坛

第三场论坛围绕“地之书”展开，探讨建筑如何与土地、生态、光线及时间建立动态关系。K Michael Hays提出，土地并非建筑的背景，而是共同塑造建筑的主体。黄文菁强调建筑应成为修复生态而非消耗土地的力量；李虎通过“光”重新连接人与宇宙秩序；张轲将建筑理解为与自然持续协商的过程，并提出建筑真正铭写的是人与世界重新建立关系的方式；曹煜以展览设计为例强调，在没有实体建筑的展厅中，光成为建筑的延伸，阴影、线条与空间共同构成作品不可分割的组成部。水雁飞结合“Exscription”思想，强调建筑不断开启新的经验与意义。论坛最终将“铭写”理解为建筑持续生成被重新阅读的过程。

孙诗宁借助让-吕克·南希提出的“外写（exscription）”概念回应讨论，指出“外写”并非“铭写”的对立面，而是与“铭写”相互蕴含、彼此依存。

此次学术展览选择在西岸这一不断焕新的文化地标，亦为公众打开一条理解当代建筑思想、重新感知文化记忆的深邃路径。

关于迈克尔·海斯

迈克尔·海斯是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Eliot Noyes建筑理论讲席教授。作为教育者、作家与策展人，海斯教授在建筑理论学科的发展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其工作在国际上享有广泛声誉。他曾担任期刊《Assemblage》的创刊主编（1986–2000），并于2000至2009年间担任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首任兼职建筑策展人。海斯教授的研究与学术工作主要聚焦于欧美现代主义、批判理论，以及与当代建筑实践相关的理论议题。其代表性著作包括《Modernism and the Posthumanist Subject》（1992）、《Architecture Theory since 1968》（1998）、《Architecture's Desire》（2009），以及与Andrew Holder合著的《Inscriptions: Architecture Before Speech》（2022）。他于1976年获得佐治亚理工学院建筑学学士学位，随后于麻省理工学院获得高级研究建筑学硕士学位（1979）以及历史、理论与批评方向的哲学博士学位（1990）。因其长期而持续的学术贡献，海斯教授于2026年荣获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建筑奖。

关于孙诗宁

孙诗宁拥有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建筑历史与理论方向设计学博士学位；此前，她于康奈尔大学获得建筑学学士学位，并于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获得建筑学与城市设计双硕士学位。她的研究聚焦于先于建筑图像化与形式生成的条件，包括铭写、技术性、物质性与记忆机制等，并由此探索一种超越符号学与再现性视角的当代建筑实践阅读框架。诗宁在建筑、艺术、以至算法领域广泛跨界合作，并由此发展出多个展览项目。在实践之外，她亦担任了哈佛艺术博物馆亚洲策展委员会委员，并曾于中美多所院校任教。

关于张永和

张永和先后于中国和美国求学，1984年取得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筑系建筑硕士学位。他自1992年起开始在中国实践，1993年在美国与鲁力佳创立非常建筑并担任主持建筑师。在三十余年的建筑实践中其屡获殊荣，如20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艺术贡献奖、2006年美国艺术与文学院学院建筑奖、2016年中国建筑传媒奖实践成就大奖、2020 ArchDaily中国建筑年度大奖等。2011-2017年担任普利兹克建筑奖评选委员会评委。张永和曾执教于中美多所知名建筑院校，如1999-2005年任北京大学建筑学研究中心创始人、教授，2002年任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丹下健三教席，2004年任密歇根大学埃利尔·沙里宁教席，2005-2010年任麻省理工学院（MIT）建筑系主任，2016年任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贺华德·弗里德曼教席教授等；并于2025年出任香港大学建筑学院院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