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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缘起
关于这门课程,奥雷·伯曼教授这样解释:
“今天的许多公共讨论,都围绕着两种看似矛盾的发展展开。
一方面,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人类共享着一个共同的命运。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迁徙、疫情、战争以及经济上的相互依存,都在提醒我们:未来已经无法再仅仅通过单一国家、专业或社群的视角来理解。我们正面对着一些要求我们以“人类整体”来思考和行动的挑战。
另一方面,我们也正在快速发展出一些似乎正在“超越人类”的技术。人工智能、自动化系统和机器人技术正在改变我们工作、交流、判断与创造的方式。许多曾经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能力,正在越来越多地被委托给机器。
这构成了我们时代一个具有决定性的悖论。
从未有一个时代如此需要将“人类”理解为一个共同的事业;但也从未有一个时代,技术如此迅速地朝向新的智能形式和行动能力演化,并由此挑战着人类主体的中心位置。
在这样的处境中,建筑能够扮演什么角色?
要回答这个问题,建筑也许首先需要重新思考自身。
长期以来,许多建筑话语仍然围绕着个体项目、个体作者、个体业主和个体场地展开。建筑的成功常常通过建筑物、作品集和作者谱系来衡量。这样的方式当然曾经产生过许多杰出的作品,但当我们面对的是社会、生态系统、技术系统以及人类整体尺度上的挑战时,它显然并不足够。
定义我们这个世纪的议题是系统性的。它们生成于环境、社会、经济与技术力量之间的相互作用之中,无法仅仅通过孤立的对象来理解。如果建筑希望参与到人类共同未来的建构之中,它就需要在传统上关注个体性介入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一种关于自身能动性的系统性理解。
这并不是削弱设计的重要性。恰恰相反,它扩展了设计的视野。
建筑的独特位置在于,它能够连接现实的不同尺度:身体与城市,记忆与创新,人的经验与技术转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建筑可以成为历史与现代性之间的中介。它并不是在二者之间选择其一,而是创造一种空间条件,使历史与现代性能够共存,并彼此启发。
因此,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建筑是否应当保护人类免受技术影响。真正的挑战在于,建筑如何帮助塑造一个未来:在这个未来中,人类智能与技术智能能够共同演化,并且这种演化仍然保持意义、包容性与社会生产力。
这正是设计课程 Between History and Modernity 的出发点。课程探讨建筑如何超越自身的默认设置,并在一个日益由智能技术塑造的时代中重新定义其角色。
最终形成的设计提案,探索了面向AI时代的新建筑模型。它们共同提示我们:建筑的未来不仅在于设计建筑物,也在于帮助设计人类、技术以及它们终将共同栖居的未来之间的关系。”
——奥雷·伯曼
课程设计
课程前半段以“建筑与人的基础”为线索,围绕八个概念展开分析:
家屋(House),家的感知与居住归属;
语言(Language),人类沟通与意义组织的结构;
街巷(Streets),社会连接与日常交往的肌理;
城市(City),我们所归属的城市身份;
旅程(Journey),对差异、移动与经验转换的理解;
栖居的营造(Making Habitat),建筑资源、建造方法与栖居环境的形成;
匠作(Mastery),关于制作、技艺与标准的追求;
话语(Discourse),即建筑得以被表达、讨论和传播的概念系统。
这八个概念既指向建筑作为人类文明基础的长期维度,也构成了重新理解AI时代建筑处境的分析框架。课程通过为期四周的八次密集讨论,引导学生考察这些基础维度如何受到AI革命的影响。同时,每节课邀请一位同学担任课堂记录员,捕捉每次讨论中的关键词、问题意识与思维路径。
图1 来自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的Maria Romanillos同学为3月5日课堂所做的记录
在课程后半段,学生们则从这些分析出发,逐步发展出个人化的设计立场。课堂讨论在两个方向之间不断往返:一方面回到建筑长期以来所承担的角色,例如庇护、组织、连接、纪念、表达和构建共同生活;另一方面则面对新的技术装置、智能协议与媒介系统,思考AI如何介入人的感知、行动和空间关系。
课程鼓励他们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问题线索:它可能是一个未来职业场景、一种新的设计方法、一套原型系统,也可能是一种关于建筑与技术关系的价值主张。课程期间,同学们还共同参观了西岸模速空间创新生态社区,在生成式AI、智能制造与数字内容生产的现实场景中,进一步理解技术如何进入建筑设计与空间实践。
图2 同学们结合各自设计议题,对西岸模速空间展示的相关产品进行现场分析与讨论
课程成果展示
在这一课程框架下,学生们从历史住宅、城市街区、家庭生活、身体感知、建筑数据、地方记忆等不同切入点展开设计。AI在这些作品中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可能的空间层、一种感知媒介、一种修复机制,或一种反过来迫使我们重新理解“人”的方法。根据作品的切入方式,这些提案大致可以分为三组:新的产品与媒介、响应式环境,以及系统性城市提案。
一、新的产品与媒介:
当AI成为新的建筑接口
第一类作品关注AI时代中新的产品、装置与媒介形态。它们将AI理解为一种新的接口:它可以组织建筑语义、转译个人经验、支持儿童学习,也可以在人与空间之间建立新的操作方式。通过这些作品,建筑成为可被携带、交互、调用和重新解释的媒介系统。
POPOOM UP:
2030,穿越空间的新奥德赛
Elisa Peña Martín del Yerro
Elisa的项目从AI时代中身体、空间与认知关系的变化出发,讨论儿童早期学习方式正在面临的转变。项目认为,现代技术正在改变人们理解语言、认识世界和学习知识的方式:原本建立在身体与空间互动之上的具身认知,正在被“脑—屏幕”的关系所取代。三维空间中的导航、探索与感知被压缩到屏幕之中,人的学习主体也被削减为单一的大脑活动。
然而,项目并不简单地拒绝屏幕或抵抗数字技术。相反,它提出一个更积极的问题:既然AI与数字界面已经成为当代生活无法回避的一部分,建筑能否帮助它们重新连接身体经验与物理空间?数字技术是否可以不再替代儿童的游戏、想象和社交,而是与这些经验结合,成为增强空间学习的新媒介?
基于这一思考,项目提出“后屏幕时代”的设想,并设计了一套名为 Mobee 的便携式游戏系统。(请访问:https://popoom-up-playground.lovable.app/)它能够将任何既有环境转化为一种具身的、三维的学习场景,使儿童不再只是被限制在屏幕前,而是通过身体运动、空间建构、想象和共同参与来接触教育内容。教室、卧室、客厅、操场与公共空间都可以成为新的学习环境,知识也由此在行动、协作与空间体验中被生成。
CO-RETORNO:
AI、谜与人的作者性
Maria Romanillos
Maria Romanillos 的项目关注AI与“谜”之间的关系。项目认为,AI时代真正的危险并不只是机器变得强大,而是人类逐渐忘记如何观察、如何被触动、如何与困难相处,进而低估了人自身的矛盾、情感、不完美与有限性。
CO-RETORNO 是一个结合书籍与网页图像生成工具的研究与创作项目。它并不试图证明AI能够自主生成神秘性,而是通过一种由个人经验和人类信念系统引导的方式,测试AI是否能够在人类的引导下生产具有“谜感”的空间情境。项目强调,神秘性并非通用参数的结果,而来自个人经验、黑暗中的光、沉默、真实材料与空无等具体条件。因此,AI在这里不是作者的替代者,而是与人协作的媒介;真正的规则仍然来自人的经验、判断与感知。
Living with AI:
支持犯错的AI家居装置目录
Alena Yu
Alena Yu 的项目从“家”与“错误”之间的关系出发。家不仅是居住空间,也是儿童学习、探索与形成记忆的起点。人在家中学会走路、触摸物体、尝试行动,也不可避免地犯错。错误不是失败,而是人成长、学习与形成判断力的重要过程。
在AI设备日益进入家庭并不断优化日常生活的背景下,项目提出了一个反向问题:如果技术不断减少错误、节省时间、规范行动,我们是否也会失去探索、偶然与成长的机会?因此,项目提出一系列支持“犯错”的AI家居装置。它们并不试图接管生活、消除错误,而是保留家庭生活中的实验性、自由度与学习经验。AI在这里不是替代人判断的控制系统,而是支持人在家庭中学习、试探和成长的环境条件。
Architecture as Memory & Language:
从空间经验到AI可读的建筑语义
Sham Alfayad
Sham Alfayad 的项目从建筑经验与数字模型之间的差异出发。建筑从来不只是中性的几何体。人们记住一个房间,并不是因为它的尺寸、参数或物件列表,而是因为光线进入的方式、围合或开放的感受、声音的回响、经过它的路径、舒适或不适的体验,以及附着在其中的情感意义。
项目提出 semanticBIM 的概念,试图将人的空间经验、记忆、联想、氛围与语言转化为AI可读取的建筑语义结构。它关心的不是让建筑数据变得更精确,而是让数字建筑系统更接近人理解空间的方式,在几何模型与语义经验之间建立新的连接。通过这一尝试,BIM不再只是建筑信息的技术模型,也可以成为记忆、语言与空间意义之间的翻译界面。
二、响应式环境:
当空间开始感知、回应与陪伴
第二类作品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建筑与空间设计,但它们共同关注一个新的问题:当AI进入环境之后,空间是否可以不再是被动的容器,而成为能够感知、回应、调节和陪伴人的生活系统?这些作品从身体、情绪、感官、衰老与地方记忆出发,探索空间如何在AI时代重新获得照护与感知能力。
One Room, One Life:
AI时代的一室一生
李秋宇 LI Qiuyu
李秋宇的项目以一间位于上海的1950年代公寓为对象,通过1990年代、2020年代与2050年代三个时间切片,追踪一位出生于1970年代的居住者在同一空间中的生命历程。项目并不将历史住宅的更新理解为简单的风格转变,而是关注一处旧居如何在社会条件、家庭结构、身体状态与技术环境的变化中被持续激活。
作为处于历史与现代性之间的建筑类型,老公寓既承载着城市记忆、家庭生活与日常经验,也暴露出老龄化社会中的空间困境:狭窄的交通空间、高差、身体适应能力下降,以及孤独感。在这一语境中,AI并不是历史空间的替代物,而是嵌入其中的一层生活支持系统。通过感知、回应与陪伴,居住空间逐渐从被动的生活容器转化为主动支持生命过程的环境。项目最终提出的问题是:在未来老龄化城市中,历史住宅如何借助AI重新获得连续性与尊严?
Between Body and Space:
身体与空间之间
侯沛宇 HOU Peiyu
侯沛宇的项目从身体感知与潜意识安全感出发,反思现代社会中被高度理性化的空间欲望。我们常常以为自己知道想要什么样的空间:明亮、通透、高效、俯瞰城市,并将这些特征理解为奢华、成功与安全。然而,身体的真实反应却未必与理性判断一致。
项目设想一种能够倾听身体信号的空间。它并不服务于理性的社会身份,而是回应人的脆弱、紧张与潜意识需求。空间能够在不安被理性掩饰之前捕捉到身体的反应,并通过边界的收缩、尺度的变化与温暖的琥珀色光环境,形成一种具有包裹感的庇护性空间。建筑在这里不再只是视觉对象或身份符号,而成为直接回应身体本能需求的柔性媒介。
The Reconstitution of Presence:
AI时代身体经验与空间响应的预实验
王妤莛 WANG Yuting
王妤莛的项目以宣言和预实验的方式回应AI时代的建筑处境。项目认为,在技术持续加速发展的今天,单纯恐惧和抵抗AI并不能真正回应现实,反而可能使我们陷入“感官麻木”与“反应式怀旧”的循环之中。与其将技术视为外部威胁,不如重新思考它能否成为一种情感回应性的、柔性的空间媒介。
项目试图以技术为中介,连接“身体性的当下”与“地方记忆”之间的断裂。在这里,算法不再是掠夺注意力的虚拟机器,而是一种动态修复的手段。它能够重新解释地方记忆,并将其转化为空间的感知性资源。由此,AI不只是生成形式或提高效率的工具,也可以成为抵抗现代城市同质化与异化经验的一种空间策略。
ELUDE:
历史与现代性之间的感官调节空间
Marie Muyshondt
Marie Muyshondt 的项目从茶室、修道院、浴场等历史空间中汲取灵感,关注建筑如何通过光线、材料、声学与氛围调节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在数字过载与持续刺激日益加剧的社会中,项目探讨了技术的悖论:技术一方面可能制造过度刺激,另一方面也可能支持情绪调节、专注与感官健康,尤其是对于神经多样性使用者而言。
项目首先强调多感官建筑本身的作用。空间比例、过滤后的自然光、声学环境、材料肌理、色彩与触感,已经能够影响人的情绪、行为与神经系统。在这一基础上,传感器与“平静技术”作为附加层被引入。AI并不以显眼的技术系统出现,而是在背景中安静运行,细微地调节光、声、温度与空间氛围,以回应使用者的情绪与感官需求。项目由此将历史空间中的感官智慧,与AI时代的适应性技术连接起来。
三、系统性城市提案:
当AI介入城市关系的重组
第三类作品将AI放置到城市尺度中,关注空间关系、制度逻辑与日常经验的重组。它们并不把城市理解为单一场地或单个建筑的集合,而是将其视为由道路、制度、产权、感知、数据与社会关系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AI在这里成为一种分析、模拟、记录和重新连接城市关系的工具。
本视频以“想象性辩论”形式,聚焦密斯与文丘里的建筑现代性之争。围绕“少即是多”与“少即是乏味”的核心分歧,结合二人时代背景、理论渊源与代表作品展开对话:密斯以范斯沃斯住宅为实践,主张用精简结构与纯粹形式创造秩序;文丘里则借母亲住宅,倡导以复杂包容回应时代问题。通过属于密斯时代的信件,属于文丘里时代的电视媒体,促成二人的想象性对话,拆解二者理论的相容性与时代性,二人并非对立,而是属于不同时代的建筑宣言,最终展现建筑与理论的思辨性与多元可能。
Walk in the Streets:
AI辅助的城市感知档案
杨棋琛 YANG Qichen
杨棋琛的项目关注AI导航与推荐系统对城市经验的压缩。今天的城市越来越多地被距离、效率、功能和消费数据所定义。导航软件告诉我们怎样最快抵达目的地,推荐系统告诉我们哪里值得停留,城市由此被转译为一张可计算、可优化的功能地图。
但真实的城市经验并不只由最短路径和最高效率构成。城市同样由行走、停留、声音、记忆、情绪与身体反应组成。项目通过“AI辅助的城市感知档案”,尝试将这些被忽略的经验维度重新翻译进城市地图之中。AI在这里不只是导航工具,而是帮助记录、组织和再现城市感知的媒介,使街道重新成为可以被经验、记忆和讲述的空间。
The Inter-Block Weaver:
上海城市制度断裂区的形态生成矩阵与多智能体实验平台
朱马悦 ZHU Mayue
朱马悦的项目以上海杨浦区定海路等历史城市街区为研究对象,关注城市更新过程中多重制度系统叠加所造成的空间断裂。历史里弄、工人新村、当代开发地块、规划规定、产权边界与基础设施退界在这里交错叠合,形成复杂的城市肌理。但当现代规划制度与历史街区细密的空间形态相互碰撞时,原本连续、渗透的社区网络被切割为相互隔离的空间单元。
项目将这种由多重制度逻辑共存和冲突所生成的城市状态称为“Institutional Collage”,即“制度拼贴”。在此基础上,项目进一步提出一个基于控制台的模拟平台,使设计者扮演“Inter-Block Weaver”的角色。平台首先通过诊断模式叠加产权边界、规划要求与环境条件,识别窄巷、道路阻隔、消极街角等导致社区破碎化的空间病理;随后在规划、产权与历史保护的限制下,通过一系列空间修复模块测试不同介入方案。AI与多智能体计算在这里被用于实时评估空间连通性、制度冲突与社会效益,使历史街区更新从单点改造转向更具系统性的修复实验。
写在最后
同学们的作品从不同尺度展开:一间老公寓、一条街道、一个家庭、一套BIM系统、一种身体感知、一段城市记忆,或一个关于神秘性的个人经验。它们共同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当智能技术越来越深地进入日常生活,建筑是否还能继续守护人的复杂性?
在这些设计中,AI并不只是效率工具,也不只是未来主义的视觉符号。它有时是照护老年生活的感知层,有时是修复城市断裂的模拟系统,有时是保护错误与成长的家庭装置,有时是重新组织城市经验的感知档案,也有时反过来提醒我们: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那些无法被完全参数化的记忆、情感、脆弱、偶然与谜。
因此,本学期的设计课主题“历史与现代性之间”所讨论的并不是“历史”与“现代性”之间的选择,而是如何在二者之间重新发现人的位置。建筑的未来或许不再只是设计新的建筑物,而在于设计一种新的关系:人与技术的关系,身体与空间的关系,记忆与未来的关系,以及我们共同生活于其中的世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