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回顾 | 为什么要让建筑学二年级的学生研究诺兰?
发布时间:2023-12-03

【编者按】

“诺兰”系列,最初的灵感来自李彦伯老师的朋友圈,二百多名建筑学院的学生济济一堂,为老师布置的一个作业欢呼!我们很好奇,这是一门什么课,同学们又交了什么样的作业?拿到成果后,编辑们读得津津有味,推文从原计划的一篇扩充到三篇。今天,李彦伯也交上了他的“作业”,为大家揭示这项作业背后的故事。



有人觉得可能是突发奇想,有人甚至会认为是在蹭《奥本海默》的热度,但今年已经是这个作业的第三季了,所以其实都不是。事实上诺兰是本课程的“原住民”——从我开设系列讲座开始,他的电影就出现在我的课件中,迄今已经和几届同学见面了。



建筑学培养新模式


首先要介绍一下《建筑设计概论》这门课程,它是为本科二年级学生设置的一门平行于设计课、并为设计课提供支撑的原理课。现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二年级跟以往有一个重要的不同点:一年级是大类招生、平台化培养,即通过高考被招收之后,学生不分专业,而是先进入一个“泛设计”的平台接受培养——他们未来将要面向建筑学、城乡规划、风景园林、设计学四个一级学科,以及历史建筑保护、室内设计、城市设计三个方向。但在一年级期间,大家是打通的。这一做法固然能加强通识课程的培养,但同时也势必带来专业课的延迟聚焦。在经过了第一个学年的学习之后,学生才确定自己将要修学的专业,因此真正意义上的专业学习是从二年级开始的。《建筑设计概论》恰恰是在这个时间出现的第一门理论课。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图片来源:网络


因此,对我个人而言,这门课程需要对仅学了一年“设计”、做过几个“方案”、但对于建筑学究竟是什么还一知半解的同学们,重新进行思维与知识上的正本清源。我们都知道,当你面对的是一张白纸、从零开始的时候,事情其实最简单。麻烦之处恰好在于同学们已经接受了一年不那么强调“专业”的教育,如何有效破除已经初显疲态甚至是老成的倾向,怎样重新点燃同学们对学科的兴趣点和学习热情,进而帮助同学们刷新与重建学科观,让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充满了挑战。



着手《建筑设计概论》


出于以上考虑,我从2020年着手准备这门课时,希望从起始点讨论一系列建筑学的“元问题”。例如:人为什么要建造?建筑的实质是什么?建筑设计应该满足哪些基本条件?……我开设了互相独立又彼此关联的“为栖居而建造”“身体及其媒介”“建筑作为系统”“场地与回应性”“力学、结构与空间”“工业化下的建筑”等系列讲座。在我的设想中,讲座单元应该是动态发展和不断扩展的,比如“材料与工艺”“绘图专题”等系列也在筹备当中。所有的讨论,都在试图从原点开始,为同学梳理涉及不同面向的“是什么(what)”“为什么(why)”以及“怎么做(how)”脉络。

李彦伯老师讲座课件


因为在设计基础教学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我对低年级同学的知识程度、学习习惯、心理状态乃至交流方式比较了解,因此我希望在课程的设计上不仅做到深入浅出,还要尽可能妙趣横生。从课件的准备、素材的选用,到授课流程的计划、语词的斟酌、语言与肢体动作的设计,乃至道具的选用,都经过了精心推敲。课程最终的呈现效果通常很好,二、三百人的大教室不仅很少见人打瞌睡,而且同学们会瞪大眼睛全神贯注、不时爆出惊呼或会心的笑声,课后也时常有同学激动地反馈其听课的收获。我不敢说这是多么深奥的课,但我对这门课的知识性、趣味性和启发性是有极大信心的。我希望学生在我的课堂上能拥有独特的、前所未有的体验感,由此引发的思考也能是深刻的。



诺兰与建筑的系统性


《诺兰作品中的系统、时间与空间》写作练习便出现在“建筑作为系统”一讲当中。为了向同学们阐明建筑学的系统性,我作了很多类比,看似都脱离了建筑学,但所有内容听下来,学生哪怕连举三反一都不会,也能明白建筑学的系统性是什么、为何要有系统性以及系统建构的要素由哪些组成。

克里斯托弗·诺兰,图片来源:网络


克里斯托弗·诺兰是我个人非常欣赏的一位导演。虽然他近年来拍的是院线商业片,但他有自己独到的电影哲学、人生思考和极致的制作标准,因此每部都堪称艺术品。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他的电影当中,我看到了许多建筑师式的思维,甚至超越建筑师认知与想象的部分。其中最突出的,在我看来便是系统性的架构设定,关于时间的形式游戏或实质沉思,以及对于空间不受羁绊的想象力。而这几者,正是建筑师培养中异常关键,而又往往难于传授、很难立见成效的。虽然在毕业之后,绝大多数建筑学学生都不可避免地要进入或大或小的机构成为“工具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学的培养需要降格为职业技术学校。大学培养的是具有批判精神和独立思辨能力的人才,这是高校被赋予的使命,也正是社会发展所需要的。



“跟着电影学建筑”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看建筑师的案例,而是看电影作品?事实上,建筑作品案例分析我们也同时要求在做,有综合全面的、也有专项研究的,但学生往往不容易把握案例与自己设计间的关系,容易陷到案例里去,或是有意无意地模仿抄袭。电影却恰好成为一种可以保持若即若离状态的载体,以观照的方式提供学生反思的空间。在前几年的设计基础教学中,我们曾经实践过基于文学作品情节设计小住宅、基于剧目剧本设计抽象的舞台空间、基于电影桥段设计一个由建筑基本要素构成的场景片段、基于艺术家作品设计一座艺术展示馆等。这些尝试让我们充分意识到,对于刚起步进入基础阶段学习的学生,其各自不同的生活经验是不可忽视的知识体系建构的根基,而通过可视化的媒介开启其对于具体空间、行为、场景的想象与设定,可以非常有效地推动他们的思维模式朝向专业学习的转变。因此,从“跟着建筑学习建筑”到“跟着电影学习建筑”,只要引导得当,就能够成为有效、有趣的教学手段。

《盗梦空间》电影片段



为什么是诺兰?


那么,是不是换任何电影导演的作品都同样奏效呢?影史上精彩的电影浩如烟海,其中能够给建筑学以启发的也不在少数。希区柯克《西北偏北》中出神入化的置景,《后窗》里以建筑元素为核心展开的情节,《银翼杀手》中对未来城市的幻想,《黑客帝国》对存在与系统、真实与虚拟概念的完全颠覆等,其影响不仅渗透建筑学,更深入到社会的其他层面。

《西北偏北》《后窗》《银翼杀手》《黑客帝国》电影海报


然而从建筑学的视角出发,诺兰却是极为特别的一位导演。他的电影非常个人化,往往通过极强的概念设定呈现作品具有独特结构的特征。梦境、感知、时间、空间、身份、权力等,在他的电影中均有呈现。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对于建筑学的浓厚兴趣与独到理解。他数次在接受采访时表明:如果不是从事导演专业,他最有可能做的职业就是建筑师。因此我们不仅能够看到他通过不同地域的城镇景观展现时空背景,也能看到他研究过的密斯、柯布西耶以及对玻璃、钢或混凝土的建筑风格展现,会看到像《盗梦空间》这样的电影中建筑设计与场所营造成为核心技术与故事线索,更会看到《星际穿越》中超立方体对于五维空间的天马行空的探索。可以说,诺兰最大限度地发挥了电影这一艺术门类所能调动的技术特权及优势,实验或实现了自己的建筑与时空理想。而他对概念的建立与对系统的操纵,则更为学生提供了非常直接、直观的分析与学习范本。

诺兰电影合辑,图片来源:网络


我个人认为,我们永远不应该将诺兰简单地视为一位电影导演,尽管他的商业作品已经蜚声全球,但其艺术作品中的思想强度却仍然被大大低估了,其中深度嵌入了哲学、音乐、美术、图像、物理、天文、社会、政治等门类的内容。电影只是这位导演表达与剖白自我思考的一件工具,而他的思想源头所能呈现的,远远比电影更多。——我经常在课上拿建筑师的职业跟电影导演、乐团指挥相比拟,同样统御一个多门类的专业团队去完成一项非常庞杂的任务,他除了要作为明辨方向的领袖,还要能够涉猎诸多专业,并且懂得沟通与协作的技巧。



建筑学的包容性


反过来看,建筑学从来不应当成为一个被“专业边界”框定的学科,它更像是一种超越学科的范畴——建筑学需要面对的问题非常复杂,自身体系又极为多元,充满了对所谓“学科交融”的需求。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学科”甚至都不是一个历史足够悠久的概念。曾几何时,建筑学尚未从工匠体系中分离出来,其甚至并不呈现出与机械制造、筑桥、采石与加工业、木工、金属冶炼与加工、雕塑艺术等太多的区别。达·芬奇辉煌而近乎无所不包的人生履历中,建筑学只是其广阔的光谱上边界不甚清晰的一段。无论是从对建筑学的学科特征,还是对当前变化中的外部环境而言,建筑学不仅不应高冷地画地为牢、把自己孤立出来,反而要更加包容、淡化学科间的藩篱。我们期望在这样的教育思维下培养出的学生,也能有更宽广的视野、更灵活的思维,以及对于充满变数的未来更强的适应性。



李彦伯老师讲座现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请学生们去看诺兰的作品,并且不是以影评、而是以哲学思考与专业分析的方式去完成一篇写作练习,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当然,若是不加解释和引导直接抛出这个题目,学生一定会不知所谓摸不清方向,那未免会太儿戏和不负责任了。所以在请同学完成这份作业之前的课堂讲解,自然就变得非常重要。从几届同学的反馈结果来看,大家不仅很喜欢这项写作练习,而且从中收获了新知、锻炼了思维,可以说很好地达成了教学的目标。




作者简介:

李彦伯,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导,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问研究员,新南威尔士大学访问教授。著有《上海里弄街区的价值》(同济大学出版社,2014)、《古城新生》(同济大学出版社,2015)。



点击图片查看《诺兰作品中的系统、时间与空间 Ⅰ》

点击图片查看《诺兰作品中的系统、时间与空间 Ⅱ》

点击图片查看《诺兰作品中的系统、时间与空间 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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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光明城Lumino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