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中，爆炸场面是一个高潮。在引爆前，以引爆点为中心，辐射到由近及远、高低不同的不同观测点。拍摄爆炸场景时采用强制透视，即使用比实际情况更大的模型靠近摄影机，从而显得更加巨大。引爆后利用声音传播的滞后性，将流动的时间展开成连续的片段：在影片角色与观众无声的呐喊中迎来爆炸的轰鸣，欢呼的人群与被核辐射影响的假象重叠，与后期奥本海默对高强度武器的犹疑相呼应。

与爆炸对比的是审判的小空间。配合着画外音快节奏清空其中的杂物，拉下窗帘，摆上审判的长桌。狭小的、不起眼的空间，带来很强的压抑感。通过拉下窗帘隔绝主角与外部沟通的可能，问话的人占据长桌三分之二的位置，以审视的角度面向主角，加强主角与观众的心理压力。

在《星际穿越》中，系统、空间和时间相互交织，展示出诺兰作品中的核心元素，构成复杂而精巧的电影宇宙。系统一如思维的交织与操作，同时体现复杂性、逻辑性，以及情感。诺兰电影中的系统思维并不是直接的系统学理论或方法的应用，而是通过复杂的叙事、主题和视觉呈现。宇航员们必须理解和操作宇宙系统，与时空系统互动。在宇宙系统的神秘现象中，虫洞是连接不同星系的通道，时空扭曲使时间线多样化，而黑洞则成为情节的关键要素出现。库珀与墨菲的情感纽带引领观众深化了对时间和空间的理解。这些系统并非孤立存在，它们相互关联构成电影的宇宙体系，共建之物令观众着迷，如同塑造一场盛大的通往作品的路径体验通往终点，我们暂且将其视为时间与空间的基础。

在《记忆碎片》中有这样一幅场景：子弹被吸进枪膛后射出，而这正是《信条》中逆向子弹的原型。《记忆碎片》中正与逆通过碎片间的插接联系，在《信条》进一步实体化。旋转门将两个反转的时空直接连接在一起，使得在这个世界中的同一个绝对时间点上存在多个同样的人，产生复杂的时空运转。

《信条》世界的核心在于通过旋转门建立连接两个相反时空的通道，而《星际穿越》则利用“超立方体”这个三维化的五维空间，打破了不同维度的时空界限。这些利用不同手段构建出的时空系统，可以重构为各种建筑空间原型：碎片化空间的插叠、空间双向逆转、序列空间的交错排布、空间层层嵌套……每一种原型都具有明确的形式化手法与主题，产生丰富多变的空间形态。 

诺兰在电影中擅长用空间来营造氛围，通过空间转换来叙事：《盗梦空间》里折叠的城市空间给人以梦境的怪诞感，《奥本海默》中昏沉的黑夜和强烈爆炸光芒的对比……尤其是《奥本海默》中，不同时空下的空间讲述着不同的故事，让观众很快地察觉到人设、氛围、故事背景的转换。对于建筑师来讲，诺兰的电影给我的启发是空间所带来的叙事效果和氛围效果：空间因为其中人的活动而有了故事性，而人又是因为空间的合理性或某些特殊的设计才在其中发生了特定的故事。好的空间随着时间流逝会启发各种各样的故事的产生，如何去用空间讲故事，将是一个长久的命题。

系统和空间是密不可分的，通过系统各部分之间的运作配合与随之带来的空间变化，可以表现出时间流速的变化。图片来源于诺兰作品《蝙蝠侠：黑暗骑士》，展示了主角和他的管家走向远处，灯光随着两人的步伐依次熄灭的场景。整个空间，包括人、灯光、倒影组成了一个系统，地下室与倒影中的地下室将系统划分为两个子系统，明暗将空间划分为两个更小的空间。当人作为要素开始运转，倒影、灯光，即明暗分布随之变化，子系统重新划分，空间分布也重新界定。人是时间流逝的标示，灯光逐排熄灭也是时间流逝的标示，系统的运转成了时间流速的标志，空间变化也标明了时间的流速。信息在过程中被放大、增加，变化的过程也随之被拉长，在原有的系统边界之上重新界定划分。

在诺兰的作品中，永恒是主题。无论是《奥本海默》将故事分成无数小片段，并在其中穿插人物经历与历史背景，还是《盗梦空间》中现实与梦境的模糊等等。最终我们都会发现终点即为起点，系统具有逻辑，一切故事都是首尾呼应且循环进行的。将作品中被分割的片段重新组合，可以得到一个顺叙的故事发展线。一切故事均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我们在这个圆中不断探索，不断拾起组成它的每一部分曲线，在观后将其连接。支离破碎的时间线与空间线也终会拼凑成完整的时空，故事发展终有眉目。

系统是无限可分的，想要观察到全貌几乎不可能完成，但抽出一条线索以此来展开叙述，则可行得多。诺兰的影片中，线索往往不是线性、连续的，而是一丝丝剥离出来，由一个个碎片交织起来，直至它们交融汇合，系统似乎才倏地显现，带来极强的震撼。

建筑语境下的“空间”是否也可以组合出这样的效果?园林曾给我相似的体验:游览路径被极大程度地拉长，以至于每一处主景，在“时间”——人的移动中，被缩短为一个断面，展现着系统的某一侧面。而当游路终于闭合，仿佛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之时，断面组合、构成，终于形成了对空间系统的认知，展现出一个大得多的世界。这是从体验出发的线索，在设计中，如若着眼于人的行为，系统的组成又随之改变，通过将行为解构从而决定空间系统的不同侧面，整合后又形成统一体。

诺兰的影片，从意识时空或虚拟时空的构筑，到宇宙时空的联觉，再到过往时空的回溯乃至重写，种种世界观的构造组织成了视觉表达的内容系统，以清晰、直接、不由分说的方式带入每位观者的体悟。

系统之于电影，重点在于身临其境的感受，其构架出的叙事逻辑最终用于讲好故事。诺兰的系统却是永远完不成的：迷航、旧望、幻梦的出发，最终都归元到了现实的团聚、安宁、和解，尤其是循环式的讲述：片头即片尾。揆诸建筑，以电影之系统来反思，会发现统一的手法对建筑氛围感受的显著影响。而“完不成”也为建筑系统觅得“呼吸”的空间，在重复中寻得变化。

诺兰每一部电影里不同的时空组织形式在我脑海里形成了不同的结构。时间是框架、是底图、是曲式，空间是内容、是色彩、是音符。

《星际穿越》中人在宇宙面前如沧海一粟，浩瀚的背景下诺兰坚定地描绘穿越时空的爱，人类最后成为了拯救自己的宿主。主题曲同样和电影结构相呼应，旋律组合不断变化，但E音始终作为持续音贯穿全曲，观者飘渺中的稳定感一部分也来自于此。